凡煙小說

第226章 淇奧(9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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雲銷雨霽, 傍晚之前, 突然而至的暴雨總算停止立刻, 天邊雲朵被金色的日光染成一片又一片的花瓣。

雨後天氣不在燥熱, 天地之間像是洗滌過一樣,在夏天,這是難得的好日子,大家也很珍惜。這種時候一般人的心情都會很好…然而, 留在家中的阿珠阿梅並不這樣覺得。

待到門口拍門聲想起, 阿梅將顏異與僮仆迎進來時,兩人才調整好神情。

“公子,夫人來信了!”阿梅遞上一份帛書。

其實不只是信件那麽簡單。

生兒一百歲, 常憂九十九, 父母擔心孩子是沒有道理可言的。顏異今年已經二十五歲了,在這個時代絕對是個大人了,早婚早育的,在他這個年紀是數個孩子的父親也不稀奇。然而即使是這樣, 在他母親何氏眼中, 他也是個需要擔心的小孩子。

他從小讀書出色、個性懂事,也很獨立,似乎並沒有太多需要人擔心的地方。就連沈默寡言這種,在這個時代也談不上壞事, 反而讓人有老成穩重的印象。唯一讓人擔心的大概就是身體了,甚至因為這方面的過度擔心,家中聽了異人的話, 不敢給他太早安排婚事。

然而過猶不及,等到顏異不再處於‘早婚’的範疇內後,家裏又要擔心她遲遲不開竅的問題。

這一兩年,家中開始給他挑妻子…然而沒辦法,孩子大了,有自己的想法了。顏異並不明著和父母對抗,但就是不合作——這種情況下,父母就算是強勢又有什麽用呢?

只要不是想湊成一對怨侶,弄得兒子冷淡,兒媳也遭罪,就不可能完全不顧顏異的意願。還是那句話,做父母的可以安排兒子的婚事,決定兒子和誰成親,但不可能決定全部,比如兒子和誰睡!

只是明著安排婚事不成,其他的路子卻沒有被放過。比如早早安排在兒子身邊的兩個美婢,這是做什麽用的?難道就真為了使喚?當然不是!平日少不了來信對這兩個婢女旁敲側擊。

然而何氏只能失望了,這兩個她精心挑選,既不會太過於呆板,又不會太過輕佻獻媚的美貌婢女始終沒有半點兒進度。

這次的信件和往常的信件一樣,關懷了一下兒子,列了一些東西的清單,都是何氏擔心兒子在外過‘苦日子’送來的。

顏氏本身並不能說是頂級富豪,這也和他們的人設不符,但起勢這麽多年,積累是有的。在臨沂縣也是前幾名的地主,再加上家裏名聲大,不少學字求學,和整個儒門門生都能敘交情,更多添幾分清貴。

所以顏異從小是沒吃過物質上的苦的,這也是人間真實。

縣令的薪俸不算低,特別是顏異沒有妻兒,只用養自己一個,就更寬裕了。但站在何氏的角度來,那就是另一個故事了——可苦了我兒了!是這樣的。

顏異拿了信件,讓請來送信的人…當然是家裏派人送來的,不然呢?這個時候可沒有面對民用市場的快遞業務。

顏異想要問問家裏的情況,順便讓對方將自己的信件、物件給捎帶回去。

才走進正廳,送信的人已經在等著了,還不止送信的人,另外有兩個嬌滴滴的女郎!雖然有舟車勞頓的疲態,還是讓人眼前一亮!確實是兩個美人。

阿梅和阿珠也是美人,但並不算驚艷,只能算是中規中矩,其氣質更偏向‘無害’。說是這麽說,其實就是不夠漂亮唄!這也是當初何氏的考量,免得收兩個小妖精在房裏,讓兒子壞了性情。

然而如今左等不到‘好消息’,右等不到‘好消息’,其他的憂慮都暫且靠後了!第一要務是讓兒子先睡了一個女人…不然她這個做母親的真是睡都睡不著,夜裏做夢都得擔心兒子是不是有什麽問題。

左想右想,何氏覺得可能是之前自己放在兒子身邊的阿梅和阿珠太普通了。這兩個婢女雖然也算整齊清秀,但兒子又不是沒見識的?他自己本身就是一等一的俊秀人物…或許是看不上吧!

何氏這個時候也不考慮小妖精會不會勾引兒子壞了性情,讓人在家中挑了兩個最美貌的少女,和信件、慰問品一起送了過來!

顏家家風是很正派的,肯定沒有寵妾滅妻,又或者家裏男人格外迷戀美女的事。但這個正派要結合實際來看啊,這是個男子可以名正言順三妻四妾的年代,是男人可以把婢妾送來送去的年代,是家裏豢養的家伎可以隨便亂搞的年代…

所以說啊,這樣的年代又指望什麽呢!

顏家男人肯定沒有過著醉生夢死的生活,但是養幾個會唱歌跳舞演奏樂器的漂亮女子,平常家中宴飲招待賓客,這不是再正常不過了?

何氏在家裏婢女堆裏找不到合適的,要麽就是和阿珠阿梅差不多的,要麽就連阿珠阿梅都不如了。最後沒有辦法,這才把主意打到了這些平常用來宴客的家伎身上。

這些家伎平常交際亂的很,有的時候陪客,有的時候陪男主人,偶爾府中男奴也是她們的相好。不過顏家家風還算是正派,所以會管管她們。若是男主人看中的家伎,就不會讓再做家伎了。同時,家伎與男奴之間亂來,這也是有禁止的——雖然有沒有完全禁止住,這是一個問題。但這就像是中學生早戀,禁止早戀的學校即使禁不住,這方面的風氣也會比完全不管的學校強吧?

然而即使是這樣,家伎還是偶有生下孩子的。這沒有辦法,此時沒有合適的避孕手段,這些家伎懷孕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。懷孕了就只有兩個選擇,打胎,或者生下來。

具體選哪一個,看當時的情況,考量不一樣而已。

普通的家伎一般都能生下來,格外出色的那種可能會打胎…不管怎麽說,顏家這些家伎裏確實有兩個還不錯的,她們母親也是家伎,至於父親,說不好,那幾日待客也不止一位…

母親是家伎,女兒自然也是。她們生的漂亮,十五六歲的樣子,其中一個出來待過幾次客,次數不多。另一個甚至根本沒待過客,根據管事說,是性格不算太好,還得好好調教一番才行。

自從決定要送真正的美女給兒子,何氏的想法就發生了改變。之前她最討厭這種不懂規矩的小妖精了,絕對不會想到送給自己兒子。現在卻覺得這也不錯,兒子喜歡她的容貌,說不定就能事成!而她性格不好,以兒子那性格,很快就會對這樣的小姑娘厭棄,也不用怕兒子因為小妖精偏了性情了!

#棒呆!#

如此送來的兩女確實不錯,阿珠阿梅兩人站在她們身邊,即使是更精致一些的阿珠,也顯得暗淡無味了。倒不是容貌差距真的那麽大,本來大家就是不同風格的…只是氣質差別太大了。

小僮仆是跟著進來的,停了兩句對話還有什麽不明白的,當即咋舌——難怪今日家裏兩個姐姐臉色難看,原來是這麽回事!

這小僮仆年紀不大,然而人小鬼大,很多事情不必說透,他也是清清楚楚的。家裏阿珠阿梅兩個雖然規規矩矩,但公子在的時候眼神都不一樣,他焉有看不出的道理?

男女那些事他不算參透,但眼睛裏看、耳朵裏聽,也算是知道一些呢!心裏曉得,阿珠阿梅是想成為公子身邊的人!只是花了兩年時間都不成,現在夫人還老遠送來兩個美人,其中道理,能瞞得過誰?

顏異低頭看信,偶爾看到一處了還要詢問送信來的家人一些問題,不過信中隱晦說到送來的兩個美女,魏女、果兒,暗示兒子如何安排等等,顏異就當成沒看見的,沒有針對這個問上一句。

待信件完畢,顏異讓家人多留一日——他得準備回信,還得往家裏送一些東西。

一應瑣碎事件不必多說,等到顏異寫完信,也差不多是饗食時間了。

然而還沒等到用餐,先等來了院中爭執。

“阿珠姐姐,我與果兒並不是夫人送來與公子做婢女的,怎好與兩位姐姐一起住?”說話的是新來兩女中個子更加高挑的那個魏女,皮膚白、杏核眼、櫻桃嘴,是個典型的美人!

阿珠冷笑一聲:“不是做婢女是做什麽?難不成是做少夫人的?”

聽了這話,魏女並不生氣,只是慢條斯理道:“阿珠姐姐這話說的…我與果兒實乃賤流,想也不敢想的…不過夫人確實是讓我二人侍奉公子沐浴穿衣、鋪床暖被之事。若是不住在公子屋子旁,怕是不能。”

阿珠一下就臉紅了!別看她平常比起阿梅要咋咋呼呼的多,但實在還是個沒經歷的姑娘罷了。此時魏女說到‘沐浴穿衣’‘鋪床暖被’,連磕絆都不打一下——她的段位實在差對方太遠了!

只能瞠目結舌道:“你…你、你不要臉!”

“這哪裏不要臉了?”果兒在旁撲哧笑了,相比起魏女,她生的嬌小玲瓏,一張臉兒巴掌大。她就是沒有待過客的那一個,但即使是沒待過客,該受的調教都是有受過的。既見識過風月,這等事在她眼裏就真是小事一樁了。

“阿珠姐姐和阿梅姐姐難不成不是婢女?若是婢女,這種事上還和主人說臉面?”

這話很‘不知羞’,但也非常正確,噎地阿珠一時之間無話可說。

普通女子當然是要和男子講廉恥,講男女大防的,但婢女有資格講這個嗎?當然沒有!男主人身邊的婢女,難道就因為主人是個男子,就可以有些活兒不必做了?

那些正常的男女之間的反應,在男主人與婢女之間都是不存在的。就在剛剛的爭執中,根本不是魏女和果兒不知羞,沒有廉恥,而是阿珠不夠‘敬業’!

當然了,也和顏異的習慣有關,顏異從讀書起就很註意獨立,別人什麽事情都交代給小僮仆做,他卻是自己能做的自己做。後來他在各處游學,就更加註意這些了。

如今這已經是他的習慣了,在家也沒有讓阿梅阿珠做過太貼身的事。時間久了,阿珠阿梅兩個在這上面當然沒有了普通婢女的那種概念。

顏異站在廳中,將一切收在眼底,但他沒有直接上前喝止,而是等到爭執告一段落了。阿珠氣呼呼道:“你等要住哪兒就去住,只是我與阿梅姐姐可不會與你安排…你等去問問公子,看看公子會不會點頭!”

說罷擡頭,發現公子已經將一切聽了去,“公子…”

顏異緩緩走出,點了點頭:“你們…一起住。”

阿珠驚喜地眨了眨眼睛…這是公子站在她這一邊了!

阿珠是歡歡喜喜答應了下來,魏女和果兒就有些不甘心了。果兒站出來道:“原本奴婢二人本該任由公子處置才是,然我等卻是奉了夫人之命…如今不好好侍奉公子,日後如何與夫人交代呢…望公子垂憐。”

這裏的‘侍奉’說得意味深長,聽的阿珠在一邊心裏捏了捏拳頭,骨頭劈裏啪啦響。

果兒此時情態盈盈,更添三分嫵媚…然而顏異卻躲開了她的目光,不知道是真沒聽懂還是假沒聽懂,輕聲道:“沒有別的屋子了…”

這…其實並不是真的沒有屋子了,顏異住的這座小院不算大,但也是此時典型的‘日字’宅,小康以上的人家才有的住的!他身邊又沒有太多人,外院還有好幾個空房間,至於內院,客房先不提,還有一直當成是雜物間的東次間呢!

當然了,這些去處魏女和果兒都是看不上的,正如她們之前所說的,她們得挨著公子住!

想法很美好,可惜實際上沒有太大的可操作性。顏異住在正房西屋,因為他是主人,所以能夠獨占一大間房,後面半間做臥室,前面則是一個小客廳,平常做做早課、招待一些最親近的朋友,都是可以的。

東屋則是他的書房…他的書房比較大,獨占了一整個東屋。因為他的書多,而且還有不少公文存放,所以…

要知道此時的書籍大多是竹簡抄錄的,隨隨便便一部經典就能裝數箱了,想要填滿這樣一個書房,並不是多難的事情。

東屋西屋兩邊又沒有搭類似耳房那種半間的屋子,SO……

“奴婢要什麽住處,自然是住在公子房中…晚間也好給公子守夜啊!”果兒脫口而出。

是的,這就是兩人的打算了,要麽住在顏異的臥室,要麽住在他的書房裏…倒不能說是兩人異想天開,畢竟果兒所說的這種情況本就是再正常不過的。

讀過《紅樓夢》的都應該知道,在封建社會裏,丫鬟婢女就是這樣的,得時時刻刻照看主人。晚上睡覺幫忙暖被窩、扇扇子、倒水喝、拿夜壺,全都屬於正常操作。

為了更好的做這些事,婢女整夜不睡,又或者在主人房間裏打地鋪、睡腳踏都算是正常操作。

婢女住在主人房裏,又或者專門照顧書房,住在了書房裏,委實算不上什麽。

顏異慢慢擰起了眉頭,然後是無比幹脆的搖頭:“不…和阿珠阿梅住。”

然後?就沒有然後了…公子親自的安排,兩個從家中送來的家伎能說什麽?難道真的要用夫人來壓公子?

阿珠總算是揚眉吐氣了,指了指腳下放的兩人的鋪蓋行禮,道:“跟我來,我與阿梅姐姐住在東間,庫房裏還有舊榻,正好搬出來給你們用!”

本來阿珠以為事情到此為止了,有了公子這樣一個‘下馬威’,她們也該知道公子是什麽人,這種獻媚勾引是根本不管用的!卻沒有想到,只不過安分了兩三天而已。

送她們來的老家人才走了一兩天,兩女沒有了‘退貨’的擔憂,私下商量了一下——她們再像阿梅阿珠一樣,兩年沒有進展恐怕是不行的!阿珠阿梅本就是婢女,沒有進展也就罷了,做她們的婢女也可以。但她們不同啊,她們完全就是為了讓公子‘知人事’來的。

若是不能有個滿意的結果,夫人雖然仁善,但公子這裏肯定是呆不下去了…說不定夫人會換兩個她覺得更有希望的來,就像她們取代阿珠阿梅一樣!

而她們顯然是不願意回去的。

對於家伎來說,最大的出路就是搭上家中一個男主人,當上正經妾室。不然的話,那就是一生飄零,任人褻玩了!

家伎看著生活光鮮,穿的是絲綢,吃的是酒肉,平常也都是開開心心和各色男人交往…其實生活中有一肚子的苦水。

她們光鮮也就是很短的一段時間而已,等到年紀稍大,不被帶出來待客了,她們也就完了。剩下的日子,她們好一點的可以幫助府裏訓練新的家伎,然而能走這條路的畢竟是少數,大多數人只能成為府中老媽子一樣的仆婦。

可她們都是過慣了好日子的,年輕時就算吃苦,那也是訓練才藝吃苦,根本沒有做過什麽重活兒,物質上更沒有虧待過!此時地位突然直線下降,成為後院誰都看不起的老媽子,誰能受得了?

心理上的落差、物質生活上的艱難…若是年輕時攢了一點兒錢的還好,若是年輕時圖快活,一點兒錢沒攢下,那可就真是難熬嘍!

這種情況下,成為男主人的妾室,實在是一條光明大道!不只是擺脫了任人褻玩的處境,關鍵是為自己找了一張長期飯票!

若是能生兒育女自然好,就算不能,那也不算什麽。至少成為正經妾室,沒有犯錯的話就不會被隨便趕出去,基本的生活水平是有保障的——即使失去了夫主的喜愛,這些東西也是有的。

顏異在家的時候,魏女和果兒年紀都太小,顏異也很少去後院,以至於兩人竟從沒見過他。

但當夫人何氏找到她們的時候,她們都是願意來東莞縣的。不為別的,就當是為自己未來考慮!而見到自己要侍奉的公子後,兩人更是一千個一萬個願意。真要說為什麽…該死的顏狗啊!

好端端的青春佳人,又有誰沒有想過一個情郎呢?

魏女與果兒當時就站在內院的正廳裏,年輕男子穿著玄色公服,蕭蕭肅肅、眉目清朗,披著雲銷雨霽之後的天光而來,才踏進內院,活脫脫就是懷春少女心裏徘徊不去的佳郎啊!

《詩經》裏唱,‘有匪君子,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’。

咳咳咳…有點膚淺,但站在旁觀者的角度上來看,實在無法苛責什麽。對於魏女與果兒來說,她們的夫主是誰其實差別都不大(如果她們未來有夫主的話)。一切都是想象的到的,她們年輕的時候可以得一些寵愛,然後迅速膩了,夫主身邊有了新人。

如果有孩子,那還有一些指望…如果沒有孩子,人生就是如此了。

寵愛妾室的故事永遠是故事,大戶人家也有夫主對妾室偏愛的,但那就是對一個玩意的喜愛,對美色的喜愛…真正為此改變了妾室命運,使她們翻身做主人的,說實話,不多。

正是因為這種事太稀奇了,偶有一次才會鬧得滿城風雨,倒顯得這種事很多一樣。

這種情況下,一個男人和另一個男人本質上不會有太大的差別,那當然是選一個長得好看的啊!至少對著一張好看的連心情也要好很多吧。說情話,表達傾慕的時候也能發自真心,這能給自己未來的生活少多少事兒啊!

心中打定了主意,一定要借此機會抓住家中的大公子,那便要拿出一些作為來。

相比起阿珠阿梅,魏女與果兒的生活環境要覆雜的多,相比起她們,阿珠阿梅可以說是天真單純!她們兩個看不起阿珠阿梅,占了這麽好的機會,兩年時間卻一事無成!

她們兩個才不會一時受到打擊就卻步不前!她們早就學會了去爭去搶去騙,只要能達到目的,中間的手段根本不在乎!少女的矜持與面子?她們可沒有這種東西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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